
不記得是從哪年起,我喜歡起了秋天,而我,又那麼怕冷,怕得想在冬天化做繭子,不吃不動地一口氣把春天睡出來。
程小眉来找我时,窗外的木槿正开得欲望张扬,她敲了敲门,望着我,微风掠水般的笑容缓缓绽放。我微微怔了片刻,拼命地在记忆深处给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找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在这个闷热的下午,我们说了很多话,看得出,她对我比我对她了解得多,我说话时,她总在笑,和过去的程小眉一样,那时,她是老师嘴里的优秀生范本,尽管我们总是不服气地试图从她身上挖掘出些许瑕疵宽慰自己。事实却是,我们越挖越丧气。一直以来,她完美得让人自惭形秽,样子可人,脾性柔顺,很少没缘由地和别人热络,像密封的优美宝瓶,安静在一隅。这些年来疏于联络,是我从没想过要和她做朋友,倒不是她有什么不好,而是,和她在一起,我就会被对比得一无是处,没人喜欢被否定,哪怕是隐性的。
之后,我带她看了康复病房,是晚,她执意请客,等菜间隙,我问要来住院的是谁,惹她这样隆重。
她细长的手臂在桌上支成优雅的A字,我留意了一下她的指,没有戒指套过的痕迹。
她的唇,轻颤了一下,慢慢给我讲了绝世好男人腾子峻的故事。
要住院康复的,是他的妻子,三年前的一场车祸,使她变成了一株静静的植物,腾子峻痛断肝肠,对她的爱,不曾有片刻停止,总希望她会突然间醒来,张眼问他:亲爱的,我这是怎么了?
我被这个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,竟泪眼朦胧地说:若有人这样爱我,我宁愿变成植物人。
程小眉沉沉地望着我说:很多女人追过腾子峻,他不为所动。我盯了她,玩笑道:你是不是这很多女人之一?程小眉很庄重地瞪了我一眼:那会是我的风格?我笑,乘人之危地爱上别人的丈夫,不是她的风格。何况,腾子峻是她的上司。她不仅做不来与道德背离的事,更做不来令自己鄙视的事,下属爱上司,容易让人浮想联翩。
一周后,腾子峻来了,驾着一辆威严的黑色车子,第一眼,我看到了他的发,白得触目惊心,他用深邃而忧郁的目光,久久地打量病区,程小眉随后从车里钻出来,对我笑了一下,然后对腾子峻说了句什么,腾子峻的目光,才缓慢地移到我脸上,很是寥落地笑了一下。
从那天开始,我无法忘记他的目光,像悠长而潮湿的隧道,开凿在我心里。
那个绵软的女子,熨帖地被他抱在消瘦的怀里。他为她抚平床单上的每一个细小的褶皱时,为她梳理稍微散乱的长发时,眼里装满了疼惜的光芒。当他的目光离开这个女子时,威严得像一头沉默的狮。
他在每个黄昏到来,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说一会儿话,隔着玻璃,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,我的心,是潮湿的,这是我所见的,最好的爱情,像乱石丛中的一颗金子。
程小眉也会来,我们也一起出去吃饭逛街,说很多话,但是,我们永远成不了闺密,也没有这个愿望,因为我们都清楚,在大多时候,分享秘密其实是一腔热情地为自己培养假想敌。我们只是寂寞孤单而已,充满了机警的戒备。
我们总用感叹的语气说腾子峻,用惜之又惜的口气说他的妻子。
她表情平静,我亦不给她看见的涌动。
以临床常识,我明确知道,腾子峻的妻子能熬过这个冬天已算奇迹。我更不会告诉她,腾子峻从病房出来后,便会坐在我对面,久久地发呆,在一次值晚班时,我请他坐,并给他冲了一杯咖啡,然后,看着他,想安慰的话该怎样出口。
他却摆了摆手,然后指自己胸口,表示我所欲说,他已明了。
我走过去,把手扶在他肩上,想给他一些安慰,他却,突兀地抱住了我的腰,将脸埋在我的身前,我一动不动地张着手站在那里,那十几分钟,我的内心,战事频繁。
他松开了我,低声说对不起,我的白大褂湿了一片。
我的心,被浸泡得一片柔软,我多么想揽他在怀,轻轻拍他的背,说哭吧哭吧,如果哭能驱逐内心的疼痛。
我是个有些冷漠的人,见惯了生老病死。可是,绝世好男人对我,还是有着不能抵御的杀伤力。
怕亵渎了这份完美的爱情传奇,我什么都不能说,也不能让他读透我的心,在他面前,我只能做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好医生。
可是,我又怕,怕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
夜里,我曾想,程小眉是不是因为腾子峻才搁浅在爱情岸上的?
一起吃饭时,我迂回婉转地刺探她,她瞪着眼睛看我,手里的刀叉久久停顿。见我看得认真不懈,半天才口气庄重地说:我只有敬重。
秋天,迟迟地深了,路上撒着零星的细雪,我竟然在恍惚中错过了满街的秋叶,最后一片银杏叶飘摇着坠落时,腾子峻的妻子在他怀里走完了生命里程。
车子载着满当当的哀伤绝尘而去,眼泪慢慢爬上了我的脸,我给程小眉发了个短信,她没回,我打去,听到的,竟然是哭泣,她抽抽搭搭地说:我们失去了一个完美的童话。
而后的一个月,我失去了腾子峻的消息,白雪覆盖了北方的城市,或许,在他心里,我已如落叶,被时光遮蔽,一个不曾与之发生过爱情纠葛的女子,不会被男人铭记。
失望容易让人寂寞到无助,电话至程小眉,她忙得连和我说话都断断续续,被寂寞追着的女人总是容易忘记同性间的友谊是多么靠不住。
腾子峻的电话,在我即将忘记时打来。
在30岁的冬天,我拥有了绝世好男人腾子峻的爱情,我一遍遍说,遇到他是上一碟对我的恩宠,他看着我,深邃的目光有淡淡的忧愁,修长的手指抹过我的脸,他未说过爱我,我亦不引诱他说。我怕他说那三个字会想起故人而难过。
我拼命温柔,对他展现生命中最美的繁华,可我又知,这多么徒劳,所有爱情中,没人赢得了意犹未尽的怀念。
我羡慕并嫉妒那个死去的女人。所以,我从不对他过去的生活好奇,害怕他追忆,怕在他的追忆中我比她逊色。
有时,我会说起程小眉,他总是静静地抿着嘴,听我说经年前的那个完美女生,从不插嘴,像在认真聆听一个久远而与他无关的故事。
每每听完一个桥段,他会一根一根地数着我的手指说:你的心里盛满了阳光。
像所有的女子一样,我是多么钟爱赞美,特别是心仪男子的赞美,他总说像你这样心底无私地褒奖同性的女子不多了。太多女子想成为他人眼中的凤凰,却最终成了孔雀,开屏之后,禁不住一个转身的袒露。
我感激程小眉,没有她,便没有我与腾子峻的现在,将这话说给他听,他就笑,用嘴角笑。
我说改天一起请程小眉坐坐,他还是笑,催急了,就说过几天。过了很多个几天,他还是说过几天。
我忽然不安。
不风光伯爱情是危险的,所有伤害都可以来得理直气壮,意识到这点,我便常常给腾子峻打电话,约会时亦不再刻意避讳他人的目光,我要让全世界知道,他的爱,已归了我,而不是一件无主的宝,谁都可以肆无忌惮觊觎之。
世间所有痴狂的爱情,都充满了假想敌,我不能脱俗。假若,程小眉是假想敌之一,我亦希望她闻声而退。
然后,我端详腾子峻,想从他的反应中窥出敌情端倪。
他泰然如往,让我心下松弛,可见,揣测是一种多么令人不堪折磨的情绪。我欢天喜地地打算把爱情攻势再进一步。在冬日深处的某个中午,我在他楼下的餐厅订了位,然后,揣着满心的温暖浪漫踏进电梯。
他正在接洽客户,程小眉接待了我,她是他的助理。
见我,程小眉先是一楞,很快,便给我看了她完美而温暖的笑容,抬眼看了看表便说:你怎会有时间来找我?
我正要分辨,就见她飞快地拎了包,对旁边人说:我老同学来了,麻烦代我和腾总说一声,我提前告退半小时。
说毕,不容我多说同,她满面热情地拉了我的手:这些日子,我正想约你吃饭呢。
她用秋水盈盈的目光笼罩了我,那么真诚、恳切,让我不忍拒绝,只好讷讷地看了她,虚情假意道:这么迫切,想必有好事要和老同学分享吧。她眉毛一扬说:那当然。
那天的程小眉有些反常,去餐厅的路上,她一直不停地说话,与她以往的淑女风范风马牛不相及,很久很久的后来,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聪明。
我们隔桌而坐,程小眉挑着眉毛,有些内疚地看了我,说:我对你隐瞒过一件事,请你一定要原谅我。
我尚回不过神,有些莫知所以地看了她:不会吧?
她羞羞地笑了一下,说真的,请你一定要耐心听完,不要嗤笑我。
我笑,被人忏悔是种多么好的尊重,何况,细搜过往,她真的不曾做过任何于我有伤的事,我抱着柠檬水,温温地笑着,看她。
她斟酌,仿佛需要好大勇气,才慢慢地说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:其实,我和腾子峻好了五年了。
我终于体味,蓦然间被晴天一声霹雳击中的滋味,我说不出话,只能,用越睁越大的眼睛,望了她。
她愧然地笑了笑,低着头,抚弄手里的水杯,慢慢地,我知道了一个故事的肌理。五年前,她与腾子峻有了故事,他的妻子渐渐闻了风声,她找程小眉谈过,但,毕竟没有事实被握牢,程小眉便抵死了不承认,而腾子峻的妻子虽然表面上信了他们是清白无辜的,私下里却常常跟踪腾子峻,车祸便是这样发生的,事情发生后,腾子峻非常内疚,发誓要医好她,不再荒唐。
可,上帝没给他赎罪的机会。
我说程小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
程小眉突然哭了,薄薄的肩一抽一抽地抖动:我怕终于可能爱了时他却已不再爱我。
是的,这个时候,我应当哭才是,可是,为什么,我的心,又冷又静。
我平静地看着她,没有去安慰,觉得这一切都太像阴谋。在任何时候,她总是那样从容,懂得有备而来,从不让自己身处被动,就如今天,她将先说的机会留给自己,在所有的前情面前,我就成了不道义的窃情者。
我看着她,很多话,不知该怎么说,我还想知道很多,却不知该怎么问才能不失态。
菜上来了,没人动,她求教似的看着我:我该怎么办才好?这五年,我把青春都等没了,要怎样才能让他像从前那样爱我?她说。
妈妈说,示弱其实是女人最锋利最有效的武器,可是,我一直没学会用它。
她擎着刀叉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,我笑了笑:你不需要怎样做,他是绝世好男人,不会辜负你的。
她突然说谢谢,然后泪如雨下,我说下午有会诊,走向告辞,程小眉起身去送,被我按下:这么美好的午餐,你要把它吃完。
出了餐厅,我给腾子峻发短信说程小眉在楼下餐厅等他,按完发送键,我回眼张望,落地窗内的程小眉正出神地张望我的背影,一脸寒冷。
我庆幸自己不曾开口陈情,能把失败搞得干干净净也是一种骄傲,哪怕她的赢我的输只是心照不宣,从战场下来的失败是挣扎到死的难看相,未战而退则是不屑,后者,更有尊严。我留住了它。
是夜,腾子峻频繁敲门,我不开,他打手机,我不接,他发短信,一条接一条地发,我不读,语言是钥匙,会打开所有封闭得不够坚决的心门。
我一条条地删未读短信,他的声音从门的缝隙钻进我的心,他说,自从妻子出了车祸,他与程小眉就结束了。
可那是他一个人的结束,五年来,那场情事一直茂盛地生长在程小眉心里。
一个长长的黑夜,僵持成了过去,早晨,打开门,我看见了憔悴的腾子峻,他说: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染发,我要面目全新地对你说我爱你。
我不敢看他,怕眼泪会说我爱他。他跟在我身后:我穿越地狱那么长的黑夜来求爱。我扫了他一眼:她会陪你上天堂。他一把捉过我的腕:不!我要你陪我下地狱。
程小眉主动请调去公司的外地分部,临行前,给我打了电话,说:在餐厅的事,我很抱歉,也很后悔。
我说没什么,她用鼻息轻轻笑了一下:我后悔让你看到了我人生中的一个破败残迹,你知道,那不是我的风格。
末了,她说,我很好,不必同情我,你没错,也不必请求我原谅。
我说知道,希望她以后会很好。她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次年春天,我收到了她寄来的结婚礼物,附言中,她感谢我使她解脱,因为她终于明白,不是腾子峻无情,而是,横着一条生命的婚姻,注定远离幸福安宁,不如,早些放手。

